權與責

2026/9/23 ​秀境主持設計師 吳相瑾 執筆

   權責是一座天平 

    曾在一次工作交流中，從一位老前輩口中聽到「權責不相稱」的說法。這類明確而簡化的判準，聽在習慣全盤檢視細節的我耳裡，起初雖然無法完全理解，後來卻也成為一道饒有餘韻的命題。

    乍聽之下，「權責不相稱」很容易使人落入二元思維：不是權力不夠，就是責任太少。然而回顧過往經歷，我逐漸發現，雖然權責交互運作更加細膩，但也確實是一座功能簡單卻可靠的天平。

    它未必能說明絕對的真相，卻足以辨別失衡的狀態。

    從單純的第一人稱視角來看，失衡可能只使當事人感到不滿、乏力，或者反過來，產生如遊戲開掛般的膨脹感。

    一個專案也像一條河系

    但若退到第三人稱的位置觀察，這種失衡則像河道中的流水：高差造就瀑布，礫石激起水波，淺灘阻滯成湖，水量滿溢時也可能成災。

    理想情形下，涓涓細流平緩而下，依照自身的流量，遭遇恰如其分的阻礙；而後逐步匯集，進入更寬廣的河道，最終回歸海洋。

    上游、中游與下游，各自有輪流登場的生態與景觀；不同角色之間，也存在著相互承接的前因後果。

    同一個我，三種角色

    以我自2021年底開始為親屬規劃的一處住宅設計案為例。在這個專案裡，我同時扮演了出資的需求者、受託的設計者，以及實際的整合者。於是，過往分散在三種角色之間的顧慮，便同時存在於同一個「我」的身上。

    對需求者來說(一般為起造人)：要求其實很單純，要好、要省、要快。

    對設計者來說(一般為設計人)：要賣、要賺。

    對實際整合者來說(本案為繪圖者)：要對、別快。

    身為需求者，我希望儘快取得足以發包的成果，也希望成本不要太高。時間與金錢，我都想要。

    身為設計者，在這個特殊情況下，我不必考慮如何「賣」，也沒有從中「賺」的問題，因為我就是需求者唯一的選擇。然而，我仍然希望它夠好——那是我對自己的要求。

    身為整合者，我則希望把每一個環節確認清楚，不願倉促交出一份仍有大量計畫空白的圖說。

    於是，在我內心的專案小劇場裡，需求者與設計者都希望成果要好；而在設計者不必憑藉造價取得委託的情況下，產品成本便自然退居次要。至於整合者，一方面受到需求者催促，另一方面卻與設計者結成「讓我再多設計一下」的共犯。

    效率之外的份量

    這場設計工作始於2021年12月21日。在下班後與假日有限的時間和精力中，前後耗費六百多天，才終於告一段落。

    之所以如此漫長，是因為這個專案裡的每一種身分都具有平等的聲音，也都能隨時發言，持續滾動檢討，彼此影響設計的走向。

    這與常見的高效商業流程不同。在一般的商業流程裡，每個角色都受到不同的時間、成本與職責限制。設計者必須在品質與投入之間取捨，需求者也可能因資訊與資源有限而接受折衷；至於整合者，即使看見不同環節之間的落差，所提出的意見也未必具有相同的決策分量。

    最後，這個設計案的鋼筋用量，約為一般委託案件的1.3倍以上。立面開窗、各處局部載重、室內配置、管線規劃與基地條件，也都在設計階段一併納入考量。

    然而，這並不表示設計者已經替後續施工者決定一切。

    而是為現場施工者提供具體的調整基礎，讓臨場發揮擁有可據之規畫的細節。另一方面，既有的細節份量，也為變動後的內容預留餘裕。

    決定，也承擔

    於是，問題又回到「權」與「責」。

    在我同時扮演需求者、設計者與整合者時，作出決定的人，也必須承擔決定的代價；而承受後果的人，也始終保有發言的權利。因此，任何一種聲音都無法輕易被壓低，任何一項尚未處理的問題，也很難直接推給下一個角色。

    但若回到一般角色彼此分離的情況，權與責又會如何分配？

    當需求者的時間、金錢、資訊或專業能力受到限制時，誰將取得實際的決定權？誰又必須承擔決定所造成的後果？一個看似高效的專案，是否也可能在無意之間，把上游尚未完成的責任，順著水勢送往下游？

    一條河，無論上、中、下游的生態如何迥異，最終總要流向一處。

    沿途有人塑造高差，有人搬動礫石，有人疏浚淺灘，也有人承受滿溢的風險。每一段河道都有自己的權力，也有相應的責任。

    而在河流盡處，那一片海濱與沙灘，終究還是需求者所盼望抵達的天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