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C空間的起點：模板塑形者
2026/9/4 秀境主持設計師 吳相瑾 執筆
為拆除而建的形體
一棟鋼筋混凝土建築完成後，曾經布滿現場的模板往往無影無蹤。
鋼筋雖被混凝土包覆，仍會留在結構中持續承受力量；模板卻不一樣。它從一開始便是一座注定要被拆除的臨時構造。然而，混凝土牆面的垂直與平整、柱梁的斷面、樓板的高程，以及門窗開口的位置，都曾由這座臨時構造率先界定。
因此，RC空間並不是從混凝土澆置的那一刻才開始成形。在此之前，模板工已經運用板材、角材、鐵釘、繫結與支撐，把工程圖上的線條轉化成立體模具。
模板存在時，人們只能大致辨識建築的輪廓；模板拆除後，人們未來的生活空間才終於顯露。
傅前輩促成的合作
本案模板工程由德恩工程有限公司(註一)的鍾賢錦先生承攬。鍾先生是傅建築師生前介紹予我的模板工程廠商。從初步報價、討論施工方式到擬訂合約，時間大致與最初洽談鋼筋工班的階段相近。
鍾先生與家人維持著穩定的信仰生活，工程進行期間也常為我們禱告。開工前，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是在基地附近的速食店，當日他與太太一同前來。也是在那次會面尾聲，我才得知傅前輩已經離世。
傅前輩曾替我引介許多工班。儘管我們實際往來並不頻繁，他生前促成的連結，仍在本案正式開工後，以另一種方式延續於工程現場。
等待時的工程調度
從簽約到正式開工，本案經歷了一段不短的等待。當時正逢政府新土方制度硬性實施前夕，各地案場集中安排開挖與土方作業；本案的開挖、機電預埋、鋼筋及其他前置工種，也需要重新整合，因而數度調整進場時程。
模板工程必須配合土方、鋼筋、機電預埋及混凝土等前後工序，並不是接獲通知便能立即進場。等待期間，鍾老闆仍須在不同案場之間安排人力與進度；待本案重新具備施工條件，再協調核心人員進場，使各階段工作得以銜接。
負責本案現場帶班的黃坤雄先生，平時生活重心已在海外。部分工序跨越農曆年，他也曾為了本案數度返臺。面對變動的工進，鍾老闆一面維持其他工程的正常運作，一面持續協調本案所需的人力與班底。
這些調度讓我看見，一項工程的排程從來不只是進度表上的日期，也涉及不同工種、不同案場與施工者生活安排的相互配合。
PC面上的第一道墨線
基礎開挖並完成素混凝土打底後，模板工班進場放樣。
即使師傅經驗豐富，手中也已有工程圖說，圖面真正落到現場時，仍會遇到許多需要因地制宜的條件。軸線、地梁、柱位及各構件之間的關係，都必須再次確認；若現況與圖面之間出現疑義，也要在工序繼續以前立即釐清。
身為設計者，我對墨斗、彈線及實際放樣工作使不上多少力，但只要隨侍現場，便能即時討論疑義、確認尺寸關係並協調施工界面。許多問題若能在放樣當下處理，可能只需要一段簡短討論；若等到模板組立甚至混凝土澆置以後才發現，便會轉化為返工及補救的成本。
我希望不同工序之間的界面盡可能清楚，因此曾在墨線旁以噴漆加強構件輪廓。黃班長則頗為掛心，提醒我不要讓較寬的漆痕蓋過原本精確的墨線。黃班長在意墨線的精確，我則考量標示經過長時間留置後的辨識度。兩種不同的考量，也反映出現場定位精度與工序銜接各自的需求。
藏在地下的偏差
基礎鋼筋完成後，模板工班再次進場組立地梁與柱頭模板。
由這些模板塑造的地梁與柱頭，最後會被埋藏在地下，看來或許不如地面層的牆柱與樓板具有空間感。然而，模板不僅控制著它們的位置及高程，在澆置時還必須承受新拌混凝土的重量與側向壓力，維持應有的形體與穩定。
基礎也是上部結構定位的起點。若柱位或預留柱筋在這個階段產生明顯偏差，到了地面層才處理，便可能出現柱主筋被迫大幅偏折的情況。
地梁頂部的高程同樣重要。尤其在與後續地坪、室內外高差及洩水方向相關的位置，澆置過高或過低，都會壓縮後續調整空間，最終可能只能以過陡的坡面勉強銜接，或因有效落差不足而造成排水不順。
藏在地下的偏差，往往會在地面以上逐漸顯現。因此，基礎以下的模板與放樣雖然看似平淡，每一道軸線、每一處柱位與每一個高程，仍然至關重要。
看見尚未出現的空間
本案基地腹地不大，結構與空間變化卻多，現場多數時間由黃班長帶領一至三位協作者，以一人掌握全局、少數人分工配合的方式施作。
黃班長與鍾老闆都是在山區長大的孩子，也是年少時的舊識。成年後，鍾先生到了臺南成家；黃班長則前往新竹發展，長期服務於同一間公司，也曾參與許多大型建築的模板工程。直到中年以後成家，他才離開長年任職的公司，自立承接模板工作。後來鍾老闆有合適案件時，也會邀請這位熟悉技術、能獨當一面的老友主持現場。
在本案施工期間，我常看見黃班長提醒協作者留意工作方法。這並不只是對速度與整齊的要求，而是因為他熟悉每一道動作如何影響後續組立，也能從施工圖中看見尺寸背後的構造關係。
工地中的材料、工具與動作，各有師傅慣用的俗稱；在這套職人語言背後，還有一連串持續運作的計算與判斷：板材規格如何搭配，剩餘尺寸如何裁切；牆、柱、梁及樓板交會時，板厚應在哪一側加減；接縫應落在哪裡；開口與轉角如何成形；繫結及支撐又要如何配置，才能在澆置過程中維持穩定。
每位協作者處理眼前的板材，帶班者則必須在這些局部工作之間，同時掌握整座尚未出現的空間。
為不同的生活塑形
由於我們在現場相處的時間較長，我也逐漸從工作間的談話中知道黃班長的一些人生經歷。
他在新竹工作期間，曾經歷至親生病與跨縣市轉院。為了兼顧工作與照護，他有時下班後趕往嘉義照護夜班，翌日清晨再搭車北上。後來家中聘請照護者，才稍微緩解這段長途奔波。
多年以後，黃班長經人介紹，在海外認識了後來的太太。太太也曾到新竹與他一同從事模板工作；夫妻倆後來移居妻子的家鄉，並在當地興建自己的住宅。
依他的描述，那是一棟近似方形、帶有斜屋頂的鄉間平房，屋身由階梯抬高，屋簷下留有外廊。這位長年替大型建築組立模板的師傅，也曾在異鄉為自己的家庭蓋一座房子，並在工程之外重新探索另一種生活。
一座立體的負片
現在回想起來，模板所構築出的，其實是一個與建築互為正負形的臨時空間。
施工者先替柱、牆、梁與樓板讓出位置，以板材圍起混凝土即將占據的範圍；哪裡會形成實體，哪裡必須留下門窗開口，都要在澆置以前完成。
當新拌混凝土進入其中，原本暫時搭建的模具，便將自己的形體逐漸轉交給尚未凝固的材料。待模板拆除，那些被混凝土填滿的體積，反過來界定出房間、動線與人們日後生活的邊界。
模板構築的不是最後供人使用的空間，卻是那個空間得以出現的前提。
混凝土的批改日
當所有模板完成定位，混凝土澆置之日，便像一場無法重考的現場驗收。
大量新拌混凝土陸續進入模板，透過自身的重量、流動與側向壓力，批改工班先前留下的每一道答案。接縫是否密合、繫結是否牢固、支撐是否穩定，以及各部位是否確實組立，都會在此時顯露。
細小的縫隙或局部鬆動，或許還能在現場即刻封堵、補釘與加撐；但若遺漏的是關鍵繫結，或基本組立並未落實，便可能發生漏漿、漲模、跑模甚至爆模，使構件變形、混凝土外洩，嚴重時也會危及現場人員。
因此，模板工班在澆置時仍會留守觀察，隨時回應模板與支撐系統可能出現的異常。平日看不見的計算，會在澆置時接受考驗，並在拆模後呈現結果。
面對風險，卻不趨於麻木
無論模板或鋼筋工程，除了需要決策、指揮與技術判斷的關鍵工序，也包含大量重複而吃力的勞動。
施工者日復一日面對板材、鋼筋、鐵釘、混凝土、工地雜物及不連續的高差；即使是早已熟悉的動作，也不能因為重複而對危險失去警覺。
結構工程的施工者需要膽量，也需要細心。真正的熟練，不是對風險麻木，而是在速度、體力與期限的壓力下，仍不省略維持安全與品質的基本動作。日復一日完成工作並平安返家，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。
模板拆除之後
模板是一座為了拆除而搭建的建築。
它以板材與支撐建立暫時的邊界，承受混凝土尚未凝固時的重量與壓力；待混凝土取得足以維持自身形體的能力，模板便一片片退去，將永久的存在交給牆、柱、梁與樓板。
依據本案實際合作經驗，德恩工程所提供的，不只是模板材料與現場人力，也包括鍾老闆對工程進度的持續協調，以及黃班長從大型工程累積而來的讀圖、組立與帶班能力。面對本案腹地有限、構造與工序多變的條件，他們仍使各階段的模板工作逐步銜接完成。
工程的最後，工班帶走板材與工具，留給建築的，則是軸線、高程、垂直、水平、開口與空間秩序。
往後生活在其中的人，或許很少再想起模板；但他們每天行經的房間、門口、樓梯與走廊，都曾由模板率先圍塑與界定。當臨時的構築消失，我們引頸期盼的生活空間才真正浮現。
註一：本案模板組立工程由臺南市德恩工程有限公司施作。業務洽詢：0932-837-46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