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厝:綠建築的濫觴

2026/8/27 ​秀境主持設計師 吳相瑾 執筆

    俗話說:「每一條規則背後,都有一段故事。」公共場合偶爾可見一些乍看荒謬的警語,細究之下,往往源自某次真實發生的意外,也因此蔚為趣談。

    其實有時荒謬或看似玄妙的法則固然其來有自,但也有些如同物種迭代留下的痕跡:洞穴魚退化的眼睛、蟒蛇殘存的後肢、人類的尾骨,以及體毛大幅減少後仍會出現的雞皮疙瘩。它們原有的主要功能已經減弱或消失,構造與反應卻未必隨之不見。

    生物如此,人造的建築也是如此。古典多立克柱式以石材保留了早期木構的形態;現代構造不再依靠石砌拱券,立面上仍可能安置象徵受力中心的拱心石;原本負責將雨水拋離牆面的滴水獸,在失去排水功能後,也可能只留下裝飾怪獸的形象。構造退出實際功能,形式卻進入了文化記憶。

    披上摩登外衣的古老智慧 

    近代蔚為風潮的「綠建築」,在1970年代兩次石油危機、快速都市化的背景下引起關注。在臺灣,政府於1995年正式將建築物外殼節約能源規定納入《建築技術規則》,此後持續擴大管制的建築類別與適用範圍;1999年建立EEWH綠建築評估制度,才逐漸形成今日所熟悉的政策與產業體系。

    然而,這套看似新潮的理念,其實與各地傳統建築的淵源密不可分。蘭嶼達悟族的半地下式住屋以低矮屋身抵禦強風;東南亞水濱及潮濕地區的干欄式高腳屋抬高地板,以回應積水、濕氣與通風;中國黃土高原的窯洞借用厚實土層,緩和大陸型氣候的劇烈溫差;蒙古包則以低矮圓形、羊毛氈與可拆卸構造,配合草原上的強風、寒冷和逐水草而居的生活。

    工業革命拉開的距離 

    綠建築與古厝之間,相隔了一整個工業革命。也正因如此,身為工業之子的我們,才容易把那些原始而古老的道理視為新穎的發現。

    19世紀,自來水、沖水馬桶、存水彎、都市下水道、煤氣照明與集中供暖陸續成熟;到了世紀末,發電廠、變壓器、輸配電線、電表與電動馬達開始形成都市電網;20世紀的冰箱、空調、微波爐與各類家電,又在工商業相互助長之下,解除了傳統建築面對環境時的許多限制:水可以被馬達送上高處,污物能經由管線離開住宅,夜間不再受日落支配,食物可以在盛夏保存,室內甚至能維持與戶外季節相反的溫度。建築因而彷彿可以不問朝向、不依地形、不顧季候,在各地複製相似的形式;大量密集而規模龐大的都市建築,也由此成為可能。

    風水留下的環境策略 

    中國文化的傳統「風水」中,也有部分原則在這段變遷中逐漸與原來的環境條件分離,並被包裹上一層神秘科學的外衣。比如房屋講究向陽避風、後有所靠、左右有護、前方開敞;廁所不宜居中、爐灶應避風並妥善處理水火、床位與座位背後宜有實牆。其中有些包含採光、通風、排水、衛生與安全的生活經驗。然而,在現代科技條件下,窗戶可以達到相當的氣密性能;住宅大門可能只面對大樓走道;東西向外牆未必開窗;位於建築中央的廁所也可以透過機械抽風與管線排水;瓦斯爐具能控制火焰,電磁爐甚至不再產生明火;夜間室內也能維持充足照明。

    從吉凶禁忌走向科學語言 

    儘管原本形成某些配置原則的技術條件已經改變,那些關於吉凶與禁忌的判斷,仍然深植人心,持續發揮不可輕忽的影響力。而今,在都市密度趨於飽和、能源消耗所造成的經濟與環境代價也日益顯現,「綠建築」逢時成為顯學,古老的「風水學」也可能再次復甦並得以更新深化,進一步透過可驗證、可量測、可比較的科學方法,詮釋新的「風水」篇章。


【關於附圖】

2017年,時任聚恆科技(股)公司總經理—周恒豪先生主持的零耗能住宅研發專案,ZEH-001煦光原型 (建築設計/吳相瑾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