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築物的個性

2026/8/22 ​秀境主持設計師 吳相瑾 執筆

    從建築系大一開始,我便會留意每個人的工作桌。

    人如何面對工作空間,有點像設計者如何回應建築基地。即使分配到相同的面積與畫板,每個人的安排仍然五花八門。有人將桌面整理得一絲不苟,有人任由模型、材料與工具堆疊或散置,各成一套秩序。

    那時起,我逐漸體會到空間與性格的關聯。這項觀察後來延伸到建築案例,使我可從作品反推設計者可能的星座與個性。然而,我所看見的不止於表面的手法,而是一連串選擇下浮現的設計意圖。

    比如相同的曲線,可能為了仿生,也可能是為了表現動態;相同的清水混凝土,有些為了呈現工藝技術,有些則為了表現材料的質感與份量。所以形式只是留下的痕跡,是設計意圖產生的結果。

    論及背後的意圖,以臺灣北部於2026年5月通車的淡江大橋為例。2015年國際競圖的入圍者中,曾出現單塔、雙塔等不同構想。這些方案首先都可被理解為不同的工程形式;但若進一步探究,便會發現每種形式背後,都包含設計者對基地的判斷與價值排序。

    形式背後的價值次序 

    淡江大橋採取單塔不對稱斜張系統,相較於多塔方案,單塔降低了對河口景觀的遮蔽,使淡水夕照、觀音山與開闊水面保有相對完整的視野。橋塔、張索、纖薄橋面與燈桿,也被有意識地整合成有共同方向的線性語彙。所以我們最後看到意象純粹的橋,不只是因為橋塔的數量或橋體的輕盈,而更因設計者試圖把複雜的工程元素收束成一個單純的「勢」。這個「勢」,才是形式背後的意圖。

    同樣的橋塔與張索,若缺乏整體關係,便只是各自成立的工程構件;同樣的曲面混凝土,若沒有清楚的設計意識,也可能成為多餘的昂貴造型。因此在建築領域,即使作品出自建築大師,仍不免嚴格的公評。大師的名字或許能提高設計決策的話語權,卻無法使原本缺乏理由的形式因而成立。

    理解設計,我們不只看「做了什麼」,也檢驗「為什麼做」。

    從形式閱讀設計者

    建築物的牆、柱、曲線、材質與開口,只是建築說出的語句。若要理解文意,還要讀出設計者如何理解問題、採取的策略以及其背後反映的價值排序。

    當然,這並不表示我們能從單一作品讀懂一個人。建築同時受到基地、技術、造價、法規、時代與委託條件影響;但當相似的取捨反覆出現在不同作品與論述中,便可能顯露一種相對穩定的思考哲學。

    而我早年推測設計者的星座性格,不是這套觀察的答案,而是用來辨認性格原型的一種語言。若暫時不辯證其方法的原委,而將水、風、火、土理解成四種處世的態度,或許能助我們描繪出那些藏在作品背後、鮮少被明說的設計意圖。

    水:以感受與流動理解世界

    水無定型,隨環境改變,也在流動中消解固有邊界。

    巨蟹座的 Antoni Gaudí、雙魚座的 Frank Gehry,以及天蠍座的 Zaha Hadid,作品中都經常出現曲面與非正交形式。然而,曲線只是外在的共同點,並不是分類的依據。Gaudí從骨骼、樹木、重力與幾何中尋找秩序,使構造、裝飾與信仰形成近似有機體的整體;Gehry藉由破碎、扭轉與層疊,挑戰建築物作為穩定盒體的既定想像;Zaha則將建築理解為連續的力場、速度與方向,使物體彷彿成為動態的凝結。

    他們未必在做相同的建築,卻都傾向以感受、流動、隱喻與連續性,重新理解既有邊界。水性的意圖不是「喜歡曲線」,而是讓建築進入一種感性而流動的關係。

    風:以關係與觀念展開世界

    風無真相,只能從事物的移動感覺它的存在。

    雙子座的 Frank Lloyd Wright面對落水山莊的河流時,沒有直接模仿水的形狀。他將基地中的岩盤轉化為穩定核心,再使露臺多向延伸,讓石頭、水流、懸臂結構與人的生活形成多重對應。天秤座的 Le Corbusier,則在鋼筋混凝土梁柱系統成熟時聲明牆柱分離。當牆面不再必須承重,平、立面、動線與開口便獲得重組的自由。到了廊香教堂,看似沉重的屋頂與牆體之間卻留下一道光縫,使視覺的重量與漂浮並存。

    這些作品的共同點,不只是形式豐富,而是設計者不斷透過關係、對比、組合與空間實驗,展開新的觀看方式。風性的意圖不是「把建築做得複雜」,而是拒絕收斂成單一的答案。

    火:以信念與意志貫徹世界

    火是能量,會把事物推向明確而極端的狀態。

    牡羊座的 Mies van der Rohe,以「少即是多」留下現代建築最鮮明的主張之一。少不只是作品看起來簡單,而是他持續刪除偏離核心秩序的元素,把牆、柱、材料、比例與接點推到近乎不可妥協的程度。獅子座的 Glenn Murcutt,以「輕觸大地」作為長期實踐的主題。他的建築未必真的消失於自然,卻藉由高腳、輕量構造、模矩化系統與氣候調節,示範建築應如何接觸土地。同為獅子座的 Peter Eisenman,則不斷拆解重組牆、柱、軸線、開口與幾何關係,使建築成為理論的實體辯證。

    他們堅持的理念並不相同,作品外觀也未必相似;共同之處在於,一旦建立核心命題,便傾向使整棟建築成為這項命題的貫徹。火性的意圖不是「追求強烈形式」,而是讓形式服從一項清楚而堅定的信念。

    土:以純化與感知沉澱世界

    土載重量,容事物在時間中緩慢沉積。

    金牛座的 Peter Zumthor,經常以單純量體包覆細膩而深沉的內在經驗。他的作品不急著向外說明自己,而是讓石材、木材、溫度、聲音、氣味與光線逐步浮現。處女座的安藤忠雄,也常採用純粹幾何、清水混凝土與節制的空間元素。光之教堂的十字形開口之所以成立,不只因它具有易於辨認的宗教形式,更因為建築主動退後,使光成為空間事件,讓人的感知與精神經驗成為主角。

    土性的意圖經常指向汰除、沉澱與還原:減少外在干擾,使材料、秩序、身體與存在本身重新被感覺。土性的意圖不是「把建築做得極簡」,而是讓建築安靜到足以承接其他事物。

    性格是選擇形式的哲學

    如果只從表象分類,四元素的辨認很快便會失效,因為曲線不必然屬水、極簡不必然屬土、強烈量體不一定來自火性的意志、複雜空間也不必然代表風性的思考。表象會隨著條件改變,設計者理解問題的方式,卻可能在不同作品中反覆出現。

    有人習慣先感受空間中尚未被說出的情緒;有人建立多重關係,容納不同觀點;有人尋找核心命題,然後將它貫徹到底;也有人持續刪減,使被遮蔽的本質重新浮現。這些反覆出現的,不是某種形式,而是選擇的哲學。設計者未必有意亮相,但他對問題的理解、對價值的排序,以及在無數選項中反覆作出的選擇,終究會使他的性格進入建築。

    有人說,建築是凝固的音樂;於我而言,它也是設計者靈魂的顯影。其意圖未必符合宣言,卻會在梁柱、磚瓦所圍塑的空氣中表露無遺。


【關於附圖】

附圖由筆者國小一年級前後所繪之原作,經AI轉譯而成。